第一千零一夜

2005-08-15T21:22:00.000+08:00

星期一，天氣很好，天空是一片明淨地湛藍，正是風和日麗的綺麗春日。今天是柳子薰第一天上班，她一早便醒來，梳洗完畢，在鏡子前轉了個圈，鏡子裡的女郎神采奕奕，一張乾乾淨淨的素臉，除了一抹淡淡的唇彩之外，沒有半點化妝品，卻顯得紅粉緋緋。一身米白色套裝，白色幼帶高跟鞋，看起來清爽俐落。子薰滿意地笑了，拿起肩袋出門上班去。

每個星期一的早上九時半，公司都會召開一次例會，檢討過去一星期公司整體的表現以及宣佈未來一星期的事項。人事部的美美把順便把子薰介紹給其他人認識。

散會的時候，同事們都走過來與子薰握手表示歡迎。李浩宇微笑著向子薰伸出手：「我叫李浩宇，和你同一個部門的，歡迎你。」邊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孩子，身形嬌小，皮膚白哲，略圓的臉蛋，臉頰上佈著幾點小雀斑，一雙很好看的眉毛，秀巧濃密，眼神清亮慧黠，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。長得不算漂亮，卻散發著一種極清秀靈巧的味道，便一朵淡素的茉莉花。

子薰忙收斂心神，伸出手，仰起臉露出甜甜的笑容：「我叫柳子薰，以後請多多指教。」眼前這個高高瘦瘦，身形甚至連容貌都酷似沈若暉的李浩宇，從一眼開始便給她一種恍若隔世重逢的感覺，她對他有種莫名的親切感，是因為他長得太像沈若暉嗎？她有點迷惘。

柳子薰的座位剛好在李浩宇的右側，兩人成了好鄰居。

「怎麼找三月份的文件？」子薰問李浩宇。

「在這裡。」李浩宇教子薰怎麼用電腦翻查公司的資料，又教她怎麼聯絡其他部門的同事。

「請問洗手間在哪裡？」隔了一會兒子薰問。

「沿著這通道一直向前走，轉左再轉右，推開一扇玻璃門再轉右就是了。」李浩宇告訴她。見她聽得一臉昏頭轉向的模樣的，不禁失笑，索性親自帶她到洗手間門口。

子薰剛來上班，對很多事情都不熟悉，李浩宇覺得有責任要幫她。

柳子薰性格開朗樂觀，人緣極好，公司裡的同事無論男的，女的，久不久便借故經過，逗她閒聊幾句。有時其他同事間鬧別扭，相持不下，任誰也勸說不聽的時候，就只有子薰能調解，勸服雙方握手言和。大家都喜歡柳子薰，因為她善良可愛，年紀最小，卻又最善解人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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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下午，和所有的下午一樣，李浩宇總是忙得透不過氣來。五時半，辦公室裡一片安靜，因是週末，幾乎所有的同事都早早下班，找節目去了。奈何李浩宇還得留在辦公室裡埋頭苦幹，有份計劃書正在趕死線。

叫李浩宇開心的倒是，和他一起加班趕死線的正是柳子薰。只見她正聚精會神的整理著早上的會議記錄，撰寫報告。神情專注，嘴角依然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。李浩宇偷望著子薰專注的側臉，忽然覺得很甜蜜，為什麼這樣甜膩膩的感覺以前都沒試過？連他自己也不明白。

手頭上的計劃書終於完成，子薰伸了個大懶腰，看看手錶，以接近八時半，難怪肚皮餓得咕嚕亂叫，忙收拾好文件準備離去。

「約了人吃飯？」李浩宇也正好完成工作。

「沒有，週末多數是自己一個人。」

「那一起吃飯？我知道這附近有間日本餐廳，聽說食物一流。」李浩宇有些竊喜，決定把握機會。

「好呀，都餓壞了！」提起吃子薰最開心，尤其是這會兒正餓得頭昏眼花。

因是週末，幾乎每間食店都擠滿了人。事前沒有訂座，他們在那間日本餐廳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座位。各自點了食物，對坐著。這算不算是個約會？又或者只是肚子餓，又碰巧一起下班，所以才走到一塊？李浩宇望向子薰，只見她正專注的欣賞著壽司吧的廚師表演身手。他喜歡眼前這個女孩子，可是為什麼呢？想想又說不出來。

「那廚師刀法真好，把魚生切得又薄又漂亮。」子薰看得興高釆烈。

「不過一轉眼工夫，那條可憐的三文魚便片肉無存，僅剩一條魚骨。」兩人一起大笑起來。

「吃日本菜我最愛坐壽司吧，一邊品嚐美食，一邊欣賞廚師表演身手，實在是一件樂事。」子薰告訴李浩宇。

這時食物來了，子薰拿起最心愛的香煎蟹籽飯團，張開小嘴，毫不客氣著咬一大口，吃得津津有味。

「吃是人生一大樂事。」子薰告訴李浩宇。

李浩宇笑了起來，子薰嘴饞的模樣實在很可愛。和子薰一起吃飯就有這種好處，永遠興高釆烈，總是一副好吃得不得了的模樣，讓人看了也深信眼前的食物確是美味無比，食慾大增。

子薰把最後一口飯團吞下，抬頭看見李浩宇正望著她溫柔地微笑，那笑容似乎和平時有點不同，她一怔，微微有些不自然。

「你大概沒有見過這麼狼吞虎咽的女孩子。」子薰有點不好意思。

「女孩子要斯文點，才不會把男生嚇跑。」李浩宇故意逗她。

「只有填飽肚皮，你才有氣力做人，生活原則第一條是，要把所有事情做好，除了意志力外，先需要堅強無比的體力。」柳子薰瞪他，振振有詞。

子薰總有她的一套道理。李浩宇大笑，這女孩子就是這樣真，有種天真率性的吸引力，叫人喜歡和她親近，就像跟孩子相處般愉快。

「其實能吃是福，我最怕跟不愛吃東西的女孩子一起吃飯，通常只吃幾口便嚷著飽了，害得我也不好意思再繼續大快朵頤。」李浩宇笑，把一隻子薰喜歡吃甜蝦挾到她碗裡。

「淑女舉止斯文，講話溫柔輕軟，消耗的能量比較少，所以食量也相對比較小。我太愛吃，所以注定做不成淑女。」子薰嘻嘻笑。

「淑女的背後其實有著不為人知的苦衷。」浩宇清清喉嚨，故意賣了個關子。
「哦？快講來聽聽。」子薰很好奇。

「美食當前，奈何不能大快朵頤，只能淺嚐即止，以免破壞淑女形象，其實心裡恨不得把眼前那傢伙一腳踹開，好放開肚皮狂吃個夠。」

兩人哈哈大笑。一頓飯吃得無比愉快。

吃得太飽，飯後李浩宇提議到附近的海旁散步。

夜色很好，　繁星點點閃爍如水晶，天空是美麗的深絲綢藍，襯得一輪皓月晶瑩如白玉。浩宇側頭偷望子薰，月光灑在她身上，一身素色的衣裙隨風輕飄，安詳柔美得像傳說中的安琪兒，李浩宇捨不得移開視線。眼前這個善良感性的女孩子是這樣特別，嬌憨純樸得像個孩子，叫人禁不住心生憐愛，同時卻也善解人意，有著入世的沉穩和慧黠。她的世界像一方溫暖明淨的世外淨土般叫人眷戀。

他們並肩在堤岸邊坐了下來，不遠處有對情侶相依偎著喁喁細語，溫情無限。子薰有些感傷，她想念沈若暉，什麼時候他會牽著她的手，一起到這裡漫步，在她耳邊呢喃軟語？這一天有可能來臨嗎？她暗戀他兩年多了，卻一直沒有說出口，她害怕一旦表白了，最後會連好朋友也做不起。她總是猜不透他心裡的真正想法，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一點喜歡她，又或者只當她是一個談得來的好朋友？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，沈若暉對她的感情與其他人是不同的，似乎多了一點點什麼，但當她嘗試靠近，又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。這種曖昧的感覺叫她感到迷惘卻又泥足深陷不能自拔。

一艘外形典雅的觀光小輪從海面駛過，李浩宇正想叫子薰快看，卻見子薰神情黯淡。李浩宇覺得詫異，認識她那麼久，她總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快樂天使，嘴角總是掛著甜甜笑意，從未見過她如此黯然神傷的模樣。子薰臉上那抹淡淡的哀傷叫他心痛，他好想把她擁入懷裡好好呵護，不要她受半點委曲。

「你試過暗戀別人嗎？」浩宇正想問她怎麼了，冷不防子薰問。

「暗戀的人是卑微的，像表演一齣默劇，所以連作聲的權利都不被允許。」子薰自顧自接著說下去，神情哀傷。

她告訴李浩宇她和沈若暉之間的友情，還有那份曖昧不明的感情。李浩宇是她這個秘密的第一個聽眾，也是唯一一個聽眾。她對李浩宇有種莫名的信任和依賴，並不害怕讓他看到她的脆弱，她知道他會瞭解她，不會傷害她。這個樣貌甚至個性都酷似沈若暉的男生，從第一眼開始便給她一種莫名的親切感，仿佛已認識了幾百年。是因為沈若暉的緣故嗎？然而和沈若暉卻又不同，因為他不會讓她流淚。李浩宇似乎是她生命裡的幸運星，總會在她需要援助的時候必時出現，並慷慨相肋。

李浩宇靜靜地聽著，只覺心酸。子薰說的不僅是她的心結，同時也是他的心事。暗戀是一場空白的夢，夢裡什麼也抓不牢，夢醒後什麼也沒留下，空留一片惹人唏噓的幻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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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在忙碌在飛快地溜走，從初春一直忙到深秋。工作越忙，子薰覺得越充實。繁忙的工作佔去了她的大部分時間，她正好需要一點別的東西來轉移她對沈若暉的思念，水流萬里終有盡頭，她要學會慢慢把他淡出她的生命。

子薰步出地鐵站，才發現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，時值上班時分，川流不息的人潮把地鐵站口塞得水洩不通，看來想站在那裡避雨是不可能的，她只好把手袋拿起擋在頭上，冒著雨點跑進附近的便利店暫避一下。子薰自玻璃窗望出去，公司就在對面馬路轉彎那幢大廈，但窗外雨勢正猛，若現在衝過去勢必成為落湯雞，看來只好等待雨勢轉弱。

如果今天能碰巧遇到李浩宇就好了，子薰在心裡嘀咕著，嘆了一口氣。突然，透過雨幕她看見李浩宇拿著一把雨傘從公司大廈出來，神神秘秘地環顧四周一遍，然後朝著便利店的方向走了過來，子薰忙向他揮手，卻見李浩宇逕自撐著傘走到便利店的左側邊，靜靜地站在雨中，眼睛一直注視著從地鐵站出來的人流，顯現他沒發現子薰正在店裡。

電光火石間，子薰突然明白了，幾乎每個下雨天，她都「很碰巧」的在地鐵站附近碰到了李浩宇，免過變成落湯雞一劫，她一直以為李浩宇是她的幸運星，從沒細想過那些巧遇也許都是李浩宇製造出來的，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？子薰有種預感，卻又不太肯定。子薰決定弄個明白。

「嗨，快過來。」果然，子薰才剛跑出便利店，便聽見李浩宇的聲音，撐著傘向她跑過來。

「竟又這麼巧！」子薰裝作剛剛發現他。

「可不是，大概上天知道你不愛帶傘，又不忍心要你淋雨，所以只好安排你遇上我。」李浩宇微笑，神色自若。

「你的公事包呢？」子薰故意問他。

「噢，大概今天出門太匆忙，竟忘了帶。」浩宇搔搔頭，微微有點不自然。

「原來如此。」子薰抬頭看見浩宇一臉尷尬的模樣，心裡已明瞭。

事情確如她剛才所悟的，子薰不再說話。傘外風雨交加，李浩宇把傘移過子薰這一邊，高大的身軀撐著她的另一邊，頓時濕了一半。她仰頭偷望李浩宇，剛好對著他溫柔的視線。子薰只覺心頭一震，她看見浩宇眼底有著一抹深深的眷戀，她忙垂下眼。這是上天安排給她的另一種補償嗎？沈若暉拒絕了她的感情，卻安排另一個酷似沈若暉的男生闖進她的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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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過後，柳子薰和李浩宇一起被調派到一個大型項目裡去，和項目裡的其他同事一樣，兩人都忙得人翻馬仰。因為工作的緣故，兩人成了朝夕相處的親密戰友，每天一起加班一起吃飯，也偶爾結伴看一場電影放鬆一下。

李浩宇成了柳子薰的「男」顏知己，分享她的快樂和失落。李浩宇沒見過沈若暉，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聖，卻從子薰的口中聽說了關於他的種種。聽心愛的人訴說對另一個人的愛戀，李浩宇只覺心頭泛酸抽痛，但仍深感那是他的榮幸。愛上一個人，便什麼都不能顧念了。他是她身邊寂寞卑微的守護使者，裝作毫不經意地，輕描淡寫地為他所深愛的人出一點力，並真心祝福她幸福快樂。

「愛一個也許沒有結果的人，就好像含笑飲砒霜，明明飲下去必毒發身亡，仍然義無反顧。」他想起子薰說過的話。誰說不是？就算他和子薰沒有將來，他亦不想就此抽身離去，即使做不成她心中的摰愛，他還是想一直守護在子薰的身邊。

農曆新年過後，那個大型項目終於告一個段落，大家又都回到了各自的崗位。子薰竟然有點不捨，這個幾個月多虧這個令她忙得不可開交項目，讓她暫時忘卻了沈若暉帶給她的傷痛。她聽取了李浩宇的忠告，向沈若暉表明了她的感情，然而一星期，兩個月，三個月過去了，沈若暉始終沒有任何表態，甚至開始不著痕跡地對她冷淡了起來，他拒絕了她！子薰只覺苦澀，心頭抽痛，她以為她在沈若暉的心裡是特別的，但原來一直只是她自作多情。沈若暉那若無其事卻慢慢疏遠她的態度深深地刺傷了她，而她卻連恨他做不到。

這個星期天，李浩宇住在西貢的朋友在家裡搞燒烤派對。李浩宇邀子薰一起參加。這幾個月忙壞了，工作上的壓力還有感情上的挫傷，子薰的本來圓圓的臉蛋瘦了幾圈，嘴角一直掛著的那一抹淺笑也不復見，浩宇看在眼裡只覺無比心痛。她是他心裡傻傻嬌憨的小精靈，他捨不得她受傷害，他有責任幫她把快樂找回來。

玩了一整天，走的時候己是深夜。才一上車子薰便挨著椅背累極入睡。李浩宇小心翼翼的張開手臂，讓子薰偎到他懷裡，好讓她睡得舒服一點。他低頭凝視著子薰，此刻她正熟睡著，嘴角依稀泛著一抹笑意，大概夢裡正發生著有趣的事情吧？他真想用手輕撫她唇邊那抹笑意，把它捕捉。他莞爾，輕輕撥開她的臉上的髮絲，紅樸樸的臉蛋像嬰孩般惹人憐愛。他凝望著懷裡的人兒，再也捨不得移開視線，他多想這一輩子都能看到這張無邪的睡臉。

「醒醒，快到了。」浩宇輕拍子薰的臉。

「噢，天亮了嗎？」子薰揉揉惺忪睡眼，一臉迷糊。

「不是，是快到家了。」浩宇敲敲她的小腦袋，只覺好笑。

子薰回一回神，這才發覺原來自己還在車上，此刻正偎在李浩宇懷裡，她嚇了一跳，忙坐直身子，垂下頭紅著臉不敢望李浩宇半眼，剛才睡得那樣舒服，她以為是家裡的床。

李浩宇側頭看見她一臉急窘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，強忍著笑，牽住她的小手下車。他緊緊的把子薰涼涼的小手握在掌心，她的手很小，僅及他的一半，小小軟軟的像孩子般叫人心生疼惜。似乎從第一天看見她開始，他便心無旁騖的愛上了這個善良嬌憨的女孩子，毫沒道理的深深愛上，說不出任何緣由。

「風好冷呢。」一陣冷風迎面吹來，子薰不禁縮縮脖子，忙躲到李浩宇的背後。

李浩宇愛憐的揉揉她的頭髮，張開大衣，把她擁到懷裡，緊緊的裹著。子薰躲在他懷裡，只露出一張小圓臉，冰冰涼涼的小手被李浩宇溫熱的大手緊緊地握著，他手心的溫度仿似一股暖流，暖意自她心頭傾瀉，瞬間溫暖了全身。她仰起頭，深深呼吸一下，從什麼時候開始，她愛上了李浩宇卻不自知？在這一剎那，混沌的過往突然一下變得澄明，沈若暉影子和故事早已是一束風乾的記憶，成為年輕歲月裡的一抹點綴。

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終於講到了最到一夜，結局和童話記載的不同。講故事的人最後還是沒能令聽故事的人愛上她，卻感動了一直在默默守在窗外旁聽的勇士，救她逃出生天。

他們的故事就是這樣不知不覺的開始，很自然，仿若一切早在前世便以注定安排好，今生誰都不許失約。她仰頭望向他，正好對上他無限溫柔的注視，兩人相視而笑，依偎著朝子薰的家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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